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辉辉,全名叫席辉辉,在家排行老三,上面有大哥二姐,吴永亮之所以有时喊他四或小四,是由于他母亲娘家几个姐妹关系十分亲近,各家的孩子便按出生顺序排排坐,而吴永亮是辉辉二姨家的孩子,年龄不大不小正好排老三,由此席辉辉便只能往后再挪一位,被唤作四了,但也只有家里人这么叫他。
辉辉的父亲是早年从外市借调过来的技术工程师,母亲则是本地人。早前,大哥被父亲安排到了原单位,辉辉结婚后,老两口便随他哥回老家养老,独留他按部就班接过了父亲在这边的铁饭碗和房子。兄弟俩顶了班,可谁也没能传承父亲的学识,都是普通工人,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。尤其是他哥,除了供养两个孩子还要照顾一对老人,老人虽有退休工资却也是杯水车薪,不能分担赡养父母的义务也让辉辉一直心怀愧疚。条件如此,周围亲戚也没几个富裕的,加上他脸皮子薄,因此断了李秀莲借钱的念头。
和辉辉以及刘肠子一样靠借上一辈福荫的子弟,在这座五十年代末兴建的柴油机厂里还有很多,由于年代久远,柴油机厂被这里的人们简称为老厂。老厂老而不僵,在改革开放最如火如荼的那段时期,在大量国有企业或改制重组或破产变卖的大环境中,它反而借助自身的优势独善其身,充分保留了原先老牌国有企业所具备的基本配置与特征,只是往日喧腾的号子已不再响亮,尤其在确定迁厂之后。
老厂地处东关片区边缘,建厂初始这里还是一片荒芜。现如今,依厂而建的厂家属区与周边的城中村混为一团,已沦落为城市牛皮癣一样的存在。时移势迁,没有被改革大潮吞噬的老厂,这次却难逃以房地产为主流经济的侵袭,存亡绝续已无可避免。
次日,机器沉闷的声响一如既往地在老厂厂区中回荡着,但由于大部分类似机床等设备都被拆成零件运往新厂组装,原本让人耳膜震颤的轰鸣声,如今却显得有些单薄,唯有那根四十多米、约十五层楼高的巨大烟囱在晨光下喷发出团团云雾。云雾凝如实质,高耸入天,在没有风的干扰下似要一飞冲天,向这个城市炫示自己仍屹立不倒的事实。同时,借烟囱下高炉的热量,职工澡堂里水汽缭绕,荤段子笑骂声在袅袅升腾的蒸汽中嗡嗡作响,这是刚下夜班的工人们一天中最为安逸的一刻,也是他们在这个有许多年头的澡堂里最后一次泡澡,因为高炉明天就要停火,连带滞留到今天的整个冶炼车间都将搬往新厂。
辉辉脸色潮红,腰部以下浸在池水里,一边随意撩水搓洗着排骨样的前胸,一边傻呵呵地看着工友们嬉闹,鲜有的一副惬意神情,昨天的小狼狈也似乎让他抛去脑后。
“酒醒只在池里坐,酒后还来池边眠,舒服啊!”辉辉身旁,一个水面上只露了个脑袋,头顶上搭了块毛巾,闭眼做陶醉状的青年汉子长长吐出一口气,语带怅然说:“唉,新厂那边只有淋浴,以后想泡澡只能花钱去外面滴浴池泡,没意思。”
说话这人姓乔名卫东,相熟的人都管他叫东子。东子也是老厂子弟,比辉辉小几岁,但却十分聊得来,而且两人性格迥异,东子为人洒脱,辉辉则少言寡语几乎没什么朋友,天然的落差反倒让两人相知有素,且东子对辉辉照顾有加,倒像他是兄长一样。
谁说不是呢,辉辉跟着叹口气;那边东子抬眼瞅向他,嘴角一扬故作神秘道:“诶,辉辉,有个事儿,你听了肯定感兴趣。”
辉辉笑而不语。
“你这人啊,真没意思,”东子等了半响不见回应,嗔怪着坐起身露出上半拉同样没什么脂肪却十分坚实的胸腹,取下头上的毛巾在池子里涮了涮,拧干了擦把脸,转头继续卖关子说:“我要说滴这事你听了保准兴奋,董书记昨告我滴,绝密机密,别人谁也不知道!”
见辉辉一脸你快说别嘚瑟的表情,东子唉声叹气道:“嗐!算啦,看你这么配合,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,”说话间他自己先兴奋了起来,把嘴凑到辉辉耳旁:“听董书记说,上面给了咱厂几个去非洲援建滴名额,非洲啊兄弟!”
“非洲?”辉辉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。
“嗯!好像是个叫什么安哥拉滴国家,过去和这儿一样上班,干一样滴活,可工资待遇就不一样啦,至少翻两番!”东子比划出两只手指,唾沫横飞道:“当然,这只是一方面,最主要是能出国!你不是一直想出去转转么,这可是个千载难逢滴机会,想咱这辈子能出趟国回来也够吹他几年滴了,你说是不是?!什么原始丛林、大象斑马、黑珍珠……”
东子说的是眉飞色舞,辉辉听得是两眼放光,眼前薄雾冉冉升腾的水面就仿佛辽阔的非洲平原,一轮红日当空,天地似成一线,由远至近传来震彻天地的轰隆声,转瞬间便有万千珍禽奇兽从眼前奔腾而过,扬起蔽日尘埃。随后,一身西部牛仔打扮的东子骑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驴子,挥舞着长鞭无比拉风地到他近前,不苟言笑地说:“除了这些,非洲还有大蚊子、艾滋病、霍乱痢疾,甚至食人族……”
“那滴环境跟咱这肯定没法比,所以,去也是要担风险滴……嗯?辉辉,辉辉儿,想啥呢?!”
辉辉闻声回过神,忙道:“没,没想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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